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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代工厂的用工难题:招聘价格像炒股,每个小时都不一样

2020年09月10日 11:02 来源:时代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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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iPhone 12上市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9月8日晚间,苹果公布秋季发布会的时间,将于PDT(太平洋夏季时间)9月15日上午10点(北京时间9月16日凌晨1点)举办线上发布会。至于具体发布的新品品类,据彭博社在内的多家媒体和爆料人预测,还不确定是否会有iPhone新品,很可能会发布iPad或Apple Watch等新品。

此外,《日经亚洲评论》援引知情人的消息表示,苹果公司将于9月中旬开始小规模生产5G iPhone,大规模量产预计将于9月底到10月初逐步开始。目前富士康、和硕和纬创等苹果供应商正在加紧准备生产5G iPhone。

据彭博社报道,苹果要求供应商今年生产7500万—8000万部5G手机。富士康是苹果的第一大代工厂,占据60%-70%的订单份额。

2019年苹果一项报告中指出,中国大陆共有383个苹果代工厂,数量全球第一。富士康在大陆地区有29家苹果代工厂,其中郑州的富士康工厂被称为“iPhone城”,全球一半的iPhone在这里加工完成。

随着苹果的新品来临,富士康等代工厂开始急速招聘,甚至重金找人,苹果这家拥有全球最高市值的公司影响着中国制造业庞大的蓝领群体。

今年5月,嘉驰国际发布的《制造业蓝领灵活用工研究报告》(以下简称《报告》)称,我国有超过四亿的蓝领群体,这构成了经济发展的坚实基础,但是从总体来看,我国制造业蓝领不论从工作环境,还是工作待遇都相对不够理想,蓝领工人在制造业工作的处境不容乐观。

《报告》显示,招工难题普遍存在,91.93%的企业蓝领招工难,82.06%企业制造业存在用工高峰期,60.54%企业制造业操作工都存在非正式员工。《报告》称,企业为了在波峰波谷时迅速补充和收缩人员普遍都在采用外包工、派遣工等临时支持性的灵活用工,但由于该种方式在市场上还没有完全走向成熟,所以不论是在认识上,还是实践中,不少企业都存在一些问题和挑战。

不只是苹果,华为、小米、OPPO等国内知名手机品牌以及3C产品都有与代工厂合作生产。“我的打工网·周薪薪”是一家服务于蓝领群体的在线招聘平台,在长三角和珠三角都有招聘业务,与最大的几家苹果代工厂富士康、和硕、立讯精密、纬创等皆有合作。

公司创始人Jason对时代财经表示,每年8月,工厂开始储备人进行一定的生产,9、10、11月就是生产的高峰,而郑州富士康在下半年会招到60万人。

时代财经专访了Jason,他从制造业生产周期的角度,讲述了苹果代工厂的招人情况,以及讨论众多的返费的由来。2010年开始,制造业开始出现用工荒,为了招到长期劳动力,工厂承诺工人干几个月后,付一笔高额报酬,于是有了返费。

Jason称,一个有趣的发现是,今天的工人对于收入的期待比以前高很多,工人更愿意做有补贴的短期岗位,因为拿的薪资比正式工还高。而返费却造成了工人的短期离职,奔着返费进厂的人90%以上拿到返费就会走。工厂招人越来越难。

以下为时代财经对Jason的专访节选:

“5万人工厂每日招工缺口近千人”

时代财经:最近这段时间电子厂招聘,跟iPhone12要上市有没有关系?新员工进去做的都是iPhone12吗?

Jason:实际上不完全是。苹果每年的发布会,不是为了卖发布会的手机或产品。苹果发布新品以后,前代产品会打折降价,会兴起一波(订单)旺季。

富士康做的一般都是最新机种,其他代工厂有的会做新的,有的会做上一代,这是苹果供应链的一个分配方式。当然,不是说一定是这样,苹果会根据“合纵连横”,有一些调节。

从富士康最近一段时间的招聘工作看,从这周开始减少招聘量,因为还是在等发布会以后,它只是先筹备了一些而已。

时代财经:招聘周期跟订单关系是怎样的?

Jason:一般来讲,全球的3C产品供应链的制造通常是为了三个主力的消费时段。在国内主要是针对双11和中国的春节,在国外主要针对圣诞节,这三个时间都集中在下半年。

通常制造业需要提前大概三个月左右开始生产,以圣诞节在12月底往前推三个月,大概在9月多的时候就开始生产。所以每年的招聘旺季会出现在8、9月。8月份开始储备人,通常是苹果或华为等手机厂商会过来看到底有没有人可以生产我的东西,然后就开始进行生产,到9、10、11月就是生产的高峰。

一个下半年五六万人的工厂,上半年大概是两万五到三万左右的数量。比如说像郑州富士康下半年大概是60万人,上半年大概只有25万人,这是一个正常的产业周期。

上半年的生产量仍然有,工厂不可能只生产半年,另外半年就不动了。比如3C电子产品,上半年的销售量大概是下半年的三分之一,所以上半年的用工量大概也是下半年的三分之一。

只要一个工厂超过了3万人,一年365天里大概有250天都在招聘。它跟我们理解的中小型工厂不太一样,中小型工厂可能一个月就招那么两三天,一个大概5万人规模的工厂,一年要招15万人。

有时候因为工厂快速扩张,从原来2万扩到5万,导致基层干部不足,于是提拔了一些相对素质差的,本质上是这个问题。因为短期内从2万到5万人的工厂,它的管理很难到位。所有工厂都会碰到这个问题,唯一的处理办法是出问题立刻改。

时代财经:大工厂的离职情况怎样?抖音上传出的某工厂离职潮你怎么看?

Jason:这个肯定是假消息,(生产线瘫痪的视频)那是一个正在组装产线的线束,当然没有人了。如果是已经组装好了,是不可能有这种线束的。

这个工厂大概已经5万人了。一天大概招1500人到2000人,最终报到的大概只有1000人。5万人的工厂每天(除掉周日)流失大概就在500左右。这些数字加起来,一天的缺口本身接近有1000了,它要招1000人,才能维持这个数量。这是所有大型制造业的一个特性。

前一段时间很多人走的原因是有一笔上半年的返费差不多到期了,所以确实有一群工人拿了返费辞职走了。其实跟这个事件没有关系的。

规模大的工厂,尤其是高速扩张的时候,第一周的流失率都会很大。相对稳定的时候,它才能稳步在20%。

“派遣工和正式工工资必须相同”

时代财经:现在工厂招的人都是派遣工吗?

Jason:生产需求高的时候会招募一批人,根据工厂当时的政策来定,有的人会签正式工,有的人会签派遣工。劳务派遣比例不能超过10%,但现在不太可能。

为什么他们要这么签?跟工资高低没有任何一点的关系,劳动法已经明确规定,不管是派遣还是正式工,工资必须相同,这是任何一家大企业都不敢违反的。不存在派遣工比正式工工资低的情况。

签派遣工一般三四个月就能转正。现在有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是,不管你是用派遣工,还是正式工,工人干了几个月后都会要求每月或一定天数之后要给一笔补贴,否则我就不来干活,因为我对你的工资不满意。

工人对于收入的期待比以前高很多,所以当企业用最低工资标准来招募工人时,工人是不愿意去的。在实际的市场上,企业必须每个月多额外支出大概1000块钱左右给工人,对方才愿意来。很多工人会关注网上的讯息,挑选高额工价或返费出来打工,以便获得比平时高一两千的工资。

为什么说大工厂招人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不是因为大工厂待遇好不好,本身工人也确实不稳定。我常常跟我们会员讲,其实工厂对你们不错,如果你是老板,你愿意花多少钱请你自己?一般来说,相对服务业通常给的3000块,一个大工厂给五六千去请一个工人,其实是一个比较好的待遇。

时代财经:你们跟劳务派遣公司的关系是什么?

Jason:工人通过我们平台找工作,跟劳务派遣公司签合同,我们处理的是招聘环节,不处理用工环节。派遣工转正之后直接跟工厂再签一次合同,跟我们就没有关系了。

工厂有一批指派的劳务派遣公司,我们根据每家的服务做选择,我们不跟工厂直接签协议,当我直接跟企业打交道的时候,很难站在工人的立场保障他们的利益。

所以我们做新市民产业,其实是希望他们稳定之后,未来可以为他做随迁子女的早教,然后我们卖车子给他们,帮他们考驾驶证,而不是说每次都通过帮找工作赚他的钱,这个其实是没有太大意义的。

因为我们是做互联网的,工人会偏很年轻,大部分集中于18—25岁。如果你是做农民工招聘的话,年龄大部分会在25—35之间,这跟招聘的渠道有关,但工厂40岁以下都要。

“返费就像股票,价格是波动的”

时代财经:返费是怎么由来的?怎么制定的,为什么每天都不一样?

Jason:2008年之前是没有返费的,大家求着找工作,人求事,不是事求人。2010年开始事求人,才出现了“用工荒”这个概念。当时返费价格没那么高,所以也没那么多猫腻。

2016年开始,返费价格正式突破5000块,最高的时候到了8000块,2017年、2018年之后,1万就是一个常见的数字。如果是拿高返费的,比如说8000以上,基本上拿完后,90%以上的人都会走。拿返费的人一开始心态有点像长工,拿完了以后就要回家一趟。

从企业来讲,我付了这个钱,总需要雇佣一个比较长期的劳动力。所以从那时开始变成我雇你几个月,付一笔很高的钱,有点像年终奖金这个概念。

工厂每天在招聘,会把招聘压力给到派遣公司,派遣公司根据企业招募的任务,大概给到中介一个价格,于是产生一个不断波动的价格。

主流的返费价格跟股票有点像,如果实际看中介市场,会发现9:00—10:00的价格是不一样的,10:00—11:00的价格也不一样,这是一个常态。现在大工厂抢人是非常剧烈的竞争行为。苹果或者戴尔、华为这种工厂没看到你有人,它不敢放单给你。

时代财经:为什么传言很多人拿不到返费?

Jason:2017年之前,返费一般情况下是派遣公司发给中介,中介再发给工人,在这个过程,工厂不管你怎么发。于是出现一些中介跑路,工人拿不到返费。就会出现大量网络传言拿不到,事实上是在2015—2017年发生的事情。

2018年后,企业注意到这个问题,也为企业带来用工困扰。因此,企业开始介入管理。大工厂都要求要劳务派遣公司发放返费。所以现在问题已经少很多了。

但市场上由于抢人的时候,竞争激烈,不可避免会出现派遣公司承诺亏本做生意情况。于是在高返费时候,设置一些障碍和条件,来延迟工人拿到返费的时间。比如说“打卡55天”就是个案例,是不是满足“打卡55天”,出名单的权利控制在派遣公司上。

市场上其他家通常只根据打卡55天出名单,这时候可以玩猫腻,你请假旷工我就给你拖5天,然后假日还把你扣掉,最后这个时间可能一直往后拖,才把名单发出来,导致一些有急事的工人,在名单还没出的时候就迫不得已离开了。

(跟其他家不一样的是)我们要在后面加一个出名单的最后期限,这个和转正的日期基本上是一样的,中间不管请假、旷工都没关系,只要那一天在职,系统就能拿出名单。

目前这些大工厂的人事系统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好的。我们合作的工厂基本上都会在每周四,把他的在离职名单给我,我就会给这笔钱。

返费遵循市场规律,不太容易去改变,完全把这个东西消灭不现实,只能减少它对工人的伤害。因为工人就喜欢这个东西,你能怎么办呢?

“最不希望工人选的就是返费”

时代财经:返费会因为苹果订单少而变少吗?

Jason:今年上半年因为疫情,年初的时候缺工招了一批人,很高的返费,4月份开始复产,所以工厂觉得工人多了,开始裁员。这是一个普遍状态,所有的大厂都出现同样的情况。所以给工人形成一个印象,没有订单的时候会砍我的返费。

事实上,我认为是上半年时,工厂的高层对于疫情的悲观判断导致,正常情况下不太会出这种事。但现在,用工多的时候就像这段时期一直是1万以上的,而且工厂也愿意支付这笔钱。

时代财经:除了返费工,我还看到你们有一种差价工。

Jason:我们不是以返费工为主,是以差价工为主。一般来说,我们会把工厂给我们的政策,包装成好几种形态,其中一种形态就是小时工模式,一种是补贴(返费)的模式,我们会让工人自己去选,有的人喜欢选返费,有的人喜欢选小时工。我们的小时工叫差价工,就是因为苹果公司必须保证工人先发放同工同酬,数日后再进行按小时补差价,所以我们叫差价工。

苹果代工厂的用工难题:招聘价格像炒股,每个小时都不一样

“我的打工网·周薪薪”招聘信息

小时工跟差价工没有太大区别,只是差价工发薪的方式会往后拖一点。在发薪那一天,我先发给你跟正式工一样的同工同酬,苹果一定要看到薪水到了员工的账上。

但实际上我们给的是比这个高的,为了加强员工的稳定性,我们大概会在10天之后,把额外的工资,用小时重新计算减去他的同工同酬,最终再把这个差价补给他。所以差价工给的工资,如果在同一张订单里,会略微比正式工以及小时工高一点点。

小时工发得快,我们就拿25块钱一小时来算的话,一个月大概是200多个小时,他最后实际到手的工资大概是五六千块钱。这种情况下,工厂的正式工拿不到这么多钱。就是因为工厂在生产旺季的时候,实在不得已,只好拿出这个钱来贴补工人,不然工人都不来。

你能看到工期会设定到几月几号,意思就是最后享受25块钱一小时的时间,如果让这个时间太长的话,其他正式工都不干了,所以必须要限制时间。

我们给工人这么多(发薪模式)可以选,其实我们最不希望他选的就是返费。我们为什么会讲“返费有风险,稳定最重要”。他们在选返费的时候我们都会提醒他,你要拿返费是要有耐心的,如果你不拿返费就选择小时工,小时工最后拿的钱虽然会略低一点,但是拿得安心。

很多打工人群的心态是:我在做小时工,我觉得你返费好,返费工觉得你正式工好,做正式工的觉得你小时工好。

(责任编辑:CF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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