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年,清光绪二十一年,奉天城四平街铜行胡同的出颖胡同,一家名为"萃华新首饰楼"的金店悄然开业。创始人关锡龄出身瓜尔佳氏,是镶黄旗锡伯族人,清末官至大名府知府。他变卖祖上房产,加上积攒,在奉天城的银楼街选址开店。
这家金店便是后来的萃华珠宝。它曾为末代皇帝溥仪制作皇冠,被商务部认定为"中华老字号",2014年登陆深交所。然而就在今年9月6日晚,萃华珠宝公告称因未能在规定期限内披露年报,触及规范类退市情形,深交所将决定终止其股票上市交易。此时股价已跌至0.77元,市值仅剩1.97亿元。
一个跨越三个世纪的百年品牌,上市仅十二年后便以如此狼狈的方式告别资本市场。这背后,是一场关于贪婪、盲目与失控的悲剧。

01
百年招牌的上市迷途
开店初期,关锡龄聘请资深金银店老板祝玉堂为大掌柜,经营首饰为主,兼营金银条宝、珠石钻翠。萃华金店掌柜们经营得当,在同行中独占鳌头。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至三十年代初,萃华发展至鼎盛时期,成为沈阳金银业中公认的"龙头老大"。
然而,时代的洪流从不眷顾任何人。1939年,日伪当局强令萃华金店改营百货;抗战胜利后虽重操旧业,但1949年后又因政策调整停业转行。几经沉浮,直到1985年,在改革开放背景下,沈阳市政府支持复业,由沈阳金银制品厂出资,萃华金店才正式复业。
2004年,萃华企业转制为股份制公司;2006年,被商务部认定为"中华老字号"。2008年,公司更名为沈阳萃华金银珠宝股份有限公司。2014年11月4日,萃华珠宝在深交所中小板上市,成为沈阳市珠宝首饰业和老字号企业中的第一家上市企业。
上市后的萃华,头顶"中华老字号"的光环,背靠百年品牌的历史积淀,本应走上一条稳健发展的道路。然而现实远非如此。
2020年,萃华珠宝接连收到三份监管文件。辽宁证监局行政监管措施决定书指出,子公司2015年向武汉阜康金银制品有限公司借款3795万元,未召开董事会,未及时披露;存货管理制度不健全,部分代保管存货未按规定单独存放和记录。深交所年报问询函则追问了公司2019年营业收入同比下降15.56%、经营现金流大幅下滑、应收账款同比激增82.56%等异常。同年8月,深交所再发监管函,再次提及上述对外借款未履行审议程序和信息披露义务。
三份监管文件揭示了一个清晰的现实:早在六年前,这家百年老店的内控漏洞和主业疲态就已暴露在监管视野之下。钱怎么花、货怎么管,公司自己都说不清楚。而营收连年下滑、现金流持续恶化,则说明主业早已失去增长动力。这些"病灶"当时未被根除,六年后演变成了灾难。
02
从黄金到锂盐的致命一跃
2022年,一个关键转折点到来。
彼时,国内锂盐价格正处于历史高位,新能源赛道炙手可热,多家上市公司纷纷跨界布局锂电产业。萃华珠宝的初代实控人郭英杰萌生退意,而四川锂行业商人陈思伟则看到了机会。
2022年中,陈思伟通过"股份协议转让+表决权委托"的方式入主萃华珠宝。同年11月,萃华珠宝以6.12亿元现金的高溢价,收购陈思伟控制的思特瑞锂业51%股权,上市公司就此开启"黄金+锂盐"的双主业模式。
这笔交易从一开始就充满争议。深交所曾下发关注函,就其高溢价跨界收购一事进行追问。市场也在质疑,一家百年珠宝老店,为何要斥巨资跨界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行业。
萃华珠宝在公告中称,看好新能源相关产业的未来市场前景,计划通过布局新能源锂电行业为公司未来业务发展提供多样性,提升上市公司竞争力。思特瑞锂业则作出了"三年累计净利润3亿元"的业绩承诺。
然而,这场跨界豪赌从一开始就埋下了隐患。一方面,6.12亿元的现金收购极大推高了公司的债务水平。萃华珠宝的资产负债率从2022年的58.06%迅速攀升,此后持续维持在69%左右的高位。有息负债从2022年末的15亿余元快速增长至2025年末的超21亿元。
另一方面,锂盐业务并表后却长期亏损。2023年和2024年,思特瑞净利润分别亏损了1.86亿元和6509.77万元。锂价持续下跌,碳酸锂最低跌破6万元/吨,思特瑞不赚反亏。锂盐业务非但没能贡献增量,反而吞噬利润与现金流。
更致命的是,这场跨界收购还埋下了治理失控的种子。陈思伟既是上市公司实控人,又是被收购标的的原控制人,这种"左手卖、右手买"的关联交易,为后续一系列内控问题埋下了伏笔。
03
一颗炸弹的连环引爆
2026年1月28日,萃华珠宝突然丢出一枚"炸弹":公司及子公司对6家银行的借款出现逾期,逾期本金合计2.34亿元。
这则公告让市场措手不及。此前谁也没想到,这家百年老店的资金链已经脆弱到了这种程度。股价应声暴跌,投资者的信任在一夜之间崩塌。
但这才只是开始。债务逾期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5月5日,累计逾期本金达到6.38亿元;7月23日,数字攀升至9.81亿元;到了8月28日,这个数字定格在了10.72亿元。十多家金融机构提起诉讼或仲裁,萃华及其子公司的45个银行账户被冻结,其中4个是基本账户。这就相当于一家企业的"大动脉"全部被堵死,资金只出不进。
更残酷的现实发生在沈阳中街。这里是萃华珠宝的魂。1895年,萃华就在这条街上诞生。一百多年后,当记者推开萃华"总号"的大门时,看到的却是空无一人的柜台和空空荡荡的展示柜。这家年营收过亿、利润最高时超过3000万元的直营店,彻底关门了。
"千盛百货店"已经撤柜。"中兴店""商业城店""铁西百货店"虽然还在营业,但早就从直营变成了加盟。一位加盟店店员说得直白:"我们原来也是直营店,后来拿不到货,就变成了加盟店。"
一家百年品牌的直营体系,就这样在资金链断裂的冲击下土崩瓦解。
比停业更可怕的,是财务这颗"定时炸弹"终于爆了。2026年4月,会计师在盘点存货时发现了一个致命问题:账面上的存货数量,和仓库里实际的数量,对不上。而且不是小数目。公司账上写着37.23亿元的存货,审计机构却根本没法确认这些东西到底存不存在。审计报告措辞谨慎但意思很明白:"我们已执行监盘、访谈等审计程序,但仍无法获取充分、适当的审计证据。"
消息传出,*ST萃华连续八个交易日跌停。股民们想跑都跑不掉。
紧接着是监管的重锤。2月9日,辽宁证监局对萃华立案调查。8月6日,监管初步查明,萃华披露的部分年度财务信息涉嫌虚假记载。当天晚上,萃华上市以来的两任实控人郭英杰和陈思伟,同时因涉嫌信披违法违规被证监会立案调查。一个百年品牌,被坐实了财务造假的嫌疑。

屋漏偏逢连夜雨。萃华聘请的审计机构立信中联会计师事务所,偏偏在这时候被财政部暂停执业6个月。年报披露最要命的时候,审计机构没了。公司被迫紧急换人,但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4月30日,萃华年报"难产"。5月6日,公司因"未按规定披露定期报告",年内第二次被证监会立案。7月7日,股票简称从"ST萃华"变成"*ST萃华",被实施退市风险警示。
从这天起,*ST萃华连续六个交易日跌停。股价从1月28日盘中高点的16.2元,一路狂泻到停牌前的0.77元。跌幅超过95%。一千块钱进去,五十块钱出来。
到2026年8月,*ST萃华面前已经横着三条绝路。第一条叫规范类退市。年报迟迟出不来,9月6日的宽限期眼看就要到了。第二条叫交易类退市。8月6日市值首次跌破5亿元,8月27日股价首次跌破1元面值。连续17个交易日市值低于5亿元,按照规则,退市只是时间问题。第三条叫重大违法类退市。财务造假如果最终坐实,直接触及重大违法强制退市。

9月6日晚,*ST萃华发布最后一份公告:因触及规范类退市情形,深交所将决定终止公司股票上市交易。公司股票自9月7日起继续停牌。
一个跨越三个世纪的百年品牌,就这样告别了资本市场。
04
谁杀死了百年萃华
一家131年的老店,从上市到退市只用了12年。杀死它的,不是竞争对手,不是市场周期,而是它自己。
第一个致命伤是主业长年萎靡不振。上市之后的萃华,既没有把百年品牌的故事讲好,也没有把直营网络铺开。457家门店里433家是加盟,直营只有24家。品牌控制力几乎为零,华南市场始终打不进去。到2018年收入缩水到26.93亿元,净利润仅剩1880万元。主业孱弱,企业就没了底气,就容易走歪路。
第二个致命伤是那场豪赌。2022年锂价最高的时候冲进去,花6个多亿买了一个自己不熟悉的行业。结果是高负债背上了,亏损业务接盘了,锂价一跌,思特瑞两年亏了2.5个亿。所谓"第二增长曲线",变成了吞噬现金流的黑洞。
第三个致命伤是治理彻底失守。从子公司私下借款不披露,到37亿存货账实不符,再到财务信息涉嫌虚假记载,萃华的内控早已形同虚设。两任实控人同一天晚上被查,说明问题不是一天两天,而是系统性的溃烂。
第四个致命伤是资金链彻底断裂。10.72亿元债务逾期,45个银行账户冻结,直营店一家接一家关门。当一家企业连最基本的现金流都保不住,再耀眼的百年招牌也只是一块木头。
苏商银行特约研究员付一夫说得精准:"巨额债务逾期导致资金链断裂,年报难产,存货真实性与内控有效性备受质疑,这些问题交织在一起,反映出公司在治理和经营方面都出现了严重问题。"
2026年9月6日,当*ST萃华正式公告退市时,这家曾为溥仪做皇冠、曾亮相戛纳红毯、曾被誉为"关东珠宝第一店"的百年老店,留给市场的最后一幕,是一纸公告和0.77元的股价。
从1895年奉天中街的一间金店,到2026年深交所的一纸退市决定。131年的光阴,败给了短短数年的贪婪与失控。百年金字招牌,终究被自己亲手砸碎。
这个故事留给我们的,不过是一句老生常谈:再辉煌的历史,也经不起盲目的扩张;再响亮的招牌,也扛不住失控的治理。一家企业的生命,从来不是靠"老字号"三个字维系的。它需要的是对主业的坚守、对风险的敬畏,以及对规则的尊重。
萃华倒下了,但愿它不会白死。
9月7日,新华传媒(600825.SH)公告称,公司拟以发行股份方式购买上海界面财联社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控股权,预计构成重大资产重组,不构成重组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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