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程的“三幕剧”

2026年7月25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一纸行政处罚决定书落下：携程集团因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被罚没合计51.79亿元。

其中，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罚款35.21亿元，另责令退还酒店经营者订单储备金1.22亿元。

这是中国反垄断史上的最高罚款纪录，也是平台经济从“野蛮生长”走向“规则生长”的又一道分水岭。

揭开携程二十七年发展史：第一幕是意气风发的创业励志剧；第二幕是算法与资本编织的科幻剧；第三幕则是迷雾重重的悬疑剧。

当流量霸权时代落幕，携程该往何处去？

第一幕：励志剧，四君子的黄金创业年代

1999年，上海的一间餐厅里，四个上海交大校友凑在一起，拼凑出中国互联网最梦幻的创业班底：梁建章、沈南鹏、季琦、范敏——后来被称为“携程四君子”。

他们各有所长，相互互补：甲骨文出身的梁建章搭建线上业务骨架，投行精英沈南鹏创立并执掌红杉中国，擅长线下拓客的季琦奔走全国对接酒店资源，深耕传统文旅的范敏补齐线下服务的细碎肌理。

彼时，互联网浪潮初至，国内旅游行业仍停留在线下旅行社的纸质订单时代。四人揣着启动资金，在两百平米的办公室里敲开在线旅游的全新赛道。

互联网泡沫破裂、非典停摆行业、疫情重创出行，每一轮行业寒冬，这支团队都能稳住底盘，抓住复苏窗口快速扩张。

从收购现代运通拿下线下订房渠道，到并购去哪儿整合竞品，再到通过资本纽带与华住、首旅、亚朵等连锁酒店深度绑定，一步步拿下国内在线酒店预订超五成市场份额，筑起旁人难以翻越的行业壁垒。

创业故事最动人的落点，是全员功成名就的圆满结局。季琦先后创办如家、汉庭（华住集团），操盘两家上市酒店公司；沈南鹏转身成为红杉中国创始及执行合伙人，站上创投圈顶峰；范敏深耕文旅实业，唯有梁建章留守携程，历经数次起落始终守住基本盘。

当年聚在一起畅想互联网未来的四个年轻人，各自站上行业顶点，成为一代创业者的精神范本。

励志剧本的高光在2025年戛然而止。范敏、季琦同步辞任携程董事，四君子集体退出核心管理层，属于初代创业英雄的时代正式落幕。

第二幕：科幻剧，算法筑塔，终被高塔反噬

如果说第一幕靠人的智慧取胜，第二幕则是技术与资本共同编织的科幻幻境。

携程手握庞大用户流量，依靠算法、数据搭建起一套精密运转的商业机器，一度跑出令全行业艳羡的盈利神话。2025年，全年营收624亿元，归母净利润高达334亿元。其中，199亿元来自出售MakeMyTrip股权的投资收益，主业利润约135亿元。

即便剥离199亿元一次性股权投资收益，仅依靠酒店、票务主营业务，携程毛利率仍常年稳定在80%上下。对比毛利率仅个位数的航司、40%上下的连锁酒店，携程仅凭线上撮合，攫取了产业链顶端的绝大部分利润。

支撑这份超额收益的，是一套以流量为核心、算法为工具的垄断体系，也是本次51.79亿罚单的核心原罪。平台将酒店划分为特牌、金牌、无牌三个等级，用流量倾斜作为筹码，倒逼商家签下不平等合作：

特牌酒店必须独家入驻携程，不得上架美团、飞猪等竞品；金牌商家强制承诺全网最低价，平台自研“调价助手”24小时全网爬虫比价，无需商家授权，便能自动下调客房售价。

这套规则极少写入正式合同，依靠线下业务经理口头施压，一旦商家违规，立刻限流、摘牌、扣除储备金，用隐形手段锁死商家经营自主权。

技术本是降低交易成本的工具，在这里异化为收割上下游的武器。平台手握用户数据、流量分配权，一边挤压酒店利润，叠加各类推广佣金；另一边衍生大数据杀熟、捆绑销售等消费争议。

成也科技，败也科技。2026年7月，监管部门一纸重罚，撕碎这套靠算法维系的商业幻境。曾经让携程赚得盆满钵满的技术霸权、流量壁垒，一夜之间成为需要彻底推翻的原罪。

第三幕：悬疑剧，增长失速，两条出路难抉择

褪去流量垄断的护城河，携程未来向左，还是向右？

2026年一季度，公司营收维持162亿元，同比增长17%，看似平稳，但归母净利润同比大跌约42%，二季度营收增速指引仅3%–8%。

根源来自两层不可逆冲击：短期是反垄断整改带来的商业模式收缩，长期是行业竞争格局巨变。

整改之下，旧的盈利引擎彻底失灵。独家合作、强制低价、付费流量竞价三大核心变现渠道全部受限，平台无法再依靠规则挤压商家换取超额佣金，高毛利天花板被强行打破。

与此同时，抖音、美团持续瓜分酒旅市场，内容平台以种草流量、低价团购切入下沉酒店，高星房源供给持续分流；酒店连锁化率逐年提升，华住、亚朵等品牌发力私域会员，逐步降低对OTA渠道依赖，携程赖以生存的流量话语权持续稀释。国内存量市场内卷加剧，携程传统基本盘增长空间持续收窄。

摆在携程面前第一条出路，是押注全球化入境游。2025年，携程国际业务收入占总营收四成，入境预订同比暴涨90%，五年服务两亿入境游客的目标清晰可见。海外市场不受国内反垄断规则约束，Trip.com在全球铺开服务，依托中文出行壁垒、完善的跨境履约体系，开辟全新增长曲线。

但这条路同样布满荆棘，海外Booking、Expedia深耕多年，获客成本高昂，需要持续巨额营销投入，短期难以复刻国内超高利润率，长期能否成为稳定利润支柱，仍是未知数。

第二条出路，是彻底重构国内产业生态，放弃流量收租模式，转向技术与服务增值。按照十九项整改要求，携程需要搭建公平透明的商家合作体系，免费开放数据工具、减少强制促销、平衡平台与商家收益。

这意味着主动压缩佣金空间，放弃过去唾手可得的超额利润，转向AI行程规划、商家数字化培训、文旅产业扶持等轻服务盈利。但长期依靠流量变现的组织体系能否完成转型？习惯高毛利的资本市场能否接受利润中枢下移？没有人能给出确定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