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最严社媒禁令”生效，能否筑起保护青少年的数字高墙？

12月10日，澳大利亚正式实施全球首个针对16岁以下未成年人的社交媒体禁令。这项被称为“全球最严”的政策，要求X、YouTube等10家主流社交媒体平台采取“合理措施”阻断16岁以下用户的账户注册与使用，违规平台将面临最高4950万澳元（约合人民币2.3亿元）的罚款。

这项针对百万未成年账户的大规模清理政策，也正迅速引发国际反响。丹麦计划在2026年禁止15岁以下人群使用社媒，马来西亚、新西兰等国也在考虑类似禁令。一场以“禁”为名的数字保护浪潮，似乎正在全球蔓延。

然而，喧嚣的立法行动背后，隐藏着一系列根本性的疑问：一刀切的禁令，真能筑起保护青少年的数字高墙吗？

全球博弈：从“政府”到“平台”

事实上，澳大利亚的禁令生效，不仅是其国内政策调整，更迅速在全球范围内引发连锁反应，多国政府正考虑或已经启动类似立法程序。

据报道，全球范围内，丹麦已宣布计划禁止15岁以下儿童使用社交媒体，挪威也在考虑类似提案；法国国会调查建议禁止15岁以下儿童使用社交媒体，并对15至18岁人群施行平台“宵禁”。

马来西亚通信部长法赫米·法齐勒表示，政府正在研究澳大利亚等国的做法，希望从明年起禁止16岁以下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新西兰也拟立法限制16岁以下青少年使用社交媒体，并将制定年龄验证机制。

而在此之前，欧洲议会以压倒性多数通过一项决议，主张禁止16岁以下未成年人使用社交媒体，除非家长允许。

政策风向已然明确。为了落实禁令，澳大利亚政府将惩罚目标锚定在提供平台的企业上。如果出现严重或频繁发生的违规行为，社交平台公司将面临最高4950万澳元（约合人民币2.3亿元）的罚款。

而当有人质疑违规罚款是否足够高时，前脸书公司高管斯蒂芬·谢勒对媒体表示：“Meta公司大约1小时52分钟就能获得5000万美元的收入。”

禁令一经落地，平台方与澳大利亚政府的博弈便同步上演。其中，YouTube公开质疑禁令的合理性，称禁令实施后未成年人也可进行“无账户浏览”，届时内容过滤功能无法启动，反而陷入“更不安全的网络环境”。

对此，澳通信部长阿妮卡·韦尔斯回应称平台应先解决自身内容分级的漏洞，同时明确表态“若未成年人转向新平台，政府将即刻把其纳入禁用名录”。

禁令之困：从“广场”到“暗巷”

既然网络有害，就让未成年人远离网络——澳大利亚的这项禁令逻辑背后，政府数据显示，该国96%的10-15岁青少年使用社媒，其中70%接触过有害内容，这构成了禁令出台的核心论据；澳大利亚数据和咨询服务公司Pureprofile于12月初公布的民调显示，高达73%的澳大利亚成年人和84%的教师支持该禁令。

然而，支持率的高企与政策的有效性之间存在不小鸿沟。同一项民调显示，只有26%的受访者相信禁令能真正奏效，高达68%的人认为青少年会设法绕过它。这也揭示了禁令面临的现实困境。

首先是技术与执行的“不可能任务”：精准区分15岁和16岁的用户，对现有技术是巨大挑战。澳大利亚乐卓博大学人工智能教授达斯温·席尔瓦指出，现有技术很难精准区分年轻用户群体，极易出现“误封成年用户”或“漏放未成年用户”的情况，且面部扫描、身份信息提交等方式还引发了用户对隐私泄露的担忧。

其次是“堵疏对立”引发的次生风险。哥本哈根大学副教授索豪格认为，一刀切的禁令会切断未成年人的社会连接，还会将监管责任变相转移给本就负担沉重的家长；中国传媒大学教授郑宁也指出，未成年人的社交与娱乐需求是刚性的，单纯禁令无法消除需求，只会迫使其转移到加密聊天群组、匿名论坛等更隐蔽、缺乏监管的“暗巷”，面临更不可控的风险。已有报道显示，青少年正研究通过VPN、使用父母账号等方式规避审查。

最后是对数字权利的侵蚀与发展机遇的剥夺。联合国《儿童权利公约》强调儿童的发展权、受保护权与参与权。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研究员孙宏艳指出，对庞大的未成年网民群体而言，禁止使用社媒“约等于禁止他们上网”，使其在数字时代“脱节”。

“越来越多的政府开始对社交媒体实施基于年龄的限制。这些限制可能减少了接触机会，但并未教授青少年在网络空间中航行所需的批判性技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员奥利维耶·范博克斯特尔强调，没有媒介与信息素养，限制措施可能只会带来虚假的安全感。

事实上，澳大利亚的禁令是一场代价高昂的全球实验，其效果尚待观察。它提出的真问题是：在数字时代，我们究竟应该为下一代提供怎样的保护？是筑起一道越来越高的墙，将他们隔绝在由算法和屏幕定义的世界之外？还是承认数字浪潮的不可逆转，转而为他们装备罗盘与船桨，培养其安全航行的能力？